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妇人抱着襁褓的两条胳膊细如竹竿,双手指节却很粗大,许明昱实在难以相信这两种情况会同时出现在一个人身上,更无从想象那粗布下一把瘦骨伶仃的身躯,要如何孕育一条新生命。
她愁苦的面容像根针似的扎得许明昱胸口如同漏了气的气球,天大的火也被浇灭了,他干脆退后一步,让出位置给余白,转身靠在门口柜子上,不愿再看。
“从医院回来,她爹又跟她说读完这学期就不准去学校了,娟娃子发脾气,我第一回看她发那样大的脾气,她爹就打了她……”妇人道。
良久没人接话,屋子里安静衬得山风愈发喧嚣,许明昱觉得自己简直能从中听出万千控诉命运不公的血泪来。
好半晌,余白才疲惫道:“今晚不用出去了,这种情况下小娟就算听到了有人找她也只会躲得更深,咱们天亮直接回学校,既然她闹脾气要上学,等到了上学的时间她自己就出来了。”
妇人闻言眼中重新燃起希望,确认道:“果真吗?”
“还骗你不成吗?跟你说了她自己会出来!”男人挥手打断她的絮絮叨叨,“快铺床。”
余白看了眼时间:“你们也别忙活了,我们坐会儿就得回。”
谁知妇人动作却更麻利:“不忙不忙,应该的,真是太谢谢老师了。”
最后那张床只有邓一卓撑不住躺了上去,夫妻俩也抱着孩子睡下后,许明昱罕见地没争分夺秒去撩余白的嫌,他提起裤腿,就这么面朝院子在堂屋门槛上坐下,望着外头黑洞洞的夜空发呆。
“哥。”听见身后的脚步声,许明昱小声问道,“你有烟吗?”
余白上前一步在他旁边坐下:“不是讨厌烟味吗?”
“我不抽,闻闻。”许明昱道,“我记得在公园咖啡馆遇到你的时候,你就是来抽烟的。”
“胡说,我是去买咖啡的。”余白道,“没有烟,糖吃吗?”
“哄小孩儿呢?”许明昱说着,还是朝他摊开手掌。
余白真从兜里掏出颗糖放进他掌心,轻轻笑道:“是啊,我看你恐怕永远也长不大。”
许明昱剥开糖纸把糖扔进嘴里,随即皱起脸抱怨道:“难吃。”
“不吃还给我。”大概是此刻氛围太过平静,也或许是察觉到了许明昱低落的情绪,余白竟舍得开玩笑。
许明昱用舌头将糖推到牙齿外边,脸颊鼓起一个小小的包,不屑道:“小气。”
随即他斜靠着门框,没头没尾地转开了话题:“当年我刚得知你的‘死讯’没多久,董蕙就跟许云栋离了婚,紧接着我被孤零零地扔去国外,整天面对听不懂的语言,混乱的治安,严重排外的本地人,当时我感觉我是天底下最可怜的人。”
余白没插嘴,只安静地听着。
“那几年我晚上睡觉常常做梦,梦见我躲在一个很小的柜子里,外面的天空就跟现在的夜色一样黑,但没这么通透,有实体似的,能把人吞进去。”许明昱道,“我不敢出去,只能躲在里面。”
“我想,你会来救我的,就像小时候,我每次不睡觉躲在衣柜里,你就跑来又哄又骗地把我拉出去一样,但是我等了好久,你始终没来。”
余白放在膝盖上的手,不易察觉地抽动了一下。
“每次做完这个梦,睡醒想起你已经丢下我‘死了’,我就觉得我更可怜了。”许明昱语气很平静,仿佛一个阅尽千帆后看破红尘的老僧,“之后我给帮那些自称当代艺术家的傻子卖画,应聘进公司负责哄闲得发慌的有钱人办画展,再到独立接活……其实这些所谓的成就真的没办法让我获得什么成就感,反而我每前进一点,都会觉得自己越来越可怜。”
他转头看着余白的侧脸:“我这样,是不是有点站着说话不腰疼。”
余白抿了抿唇,竟一时想不出该怎么回答。
他无法指责许明昱,因为如此听来,许明昱走的每一步都并非出自他心中所愿,可余白更不敢劝慰,因为其中荆棘,皆由他亲手造成。
颠来倒去组织半晌,余白只憋出一句:“每个人的情况不同。”
“是吗?”许明昱叹道。
这世上人人都有难处,有的怨怪爱而不得,有的苦恼壮志难酬,当年令许明昱痛苦挣扎的是生死别离,而现在摆在李娟家面前的恰恰是生计罢了。
天边微微泛起鱼肚白的时候,余白叫醒了睡成一团的邓一卓,随后同听见动静起来相送的夫妻俩道:“学校八点半才上课,你们可以晚点再过来,或者等人出现我们打电话通知你们也行。”
夫妻俩忙不迭点头答应,不住道歉表示给老师们添麻烦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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