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6章(1 / 2)

【天启三年冬·青纱帐】

这一月来,听钟小院来往进出的人较任何时候都要多一些,前来探病的亲友来了一茬又一茬,见这院中哥儿的病情不见起色,处处求医拜神。

这日夜里,魏显昭听说南春阳请来了一位道医1,忙命将人请进来。

这道医鹤发童颜,须眉飘飘,拄杖悬壶,一套白布直裰罩在那修长清瘦的身上,倒真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气质。

魏显昭本是信道的,眼下见了这气度不凡、品貌不俗的老道医,听说这人是从青城山远游至此的,也不及细问,奉上几杯茶,便请这道医去看看家中久病不愈的哥儿。

原来这道医是李屏山扮的,因魏显昭早已不记得她的模样,对于李屏山精心装扮出来的道医形象,情急之下也不能识破。

夜深处,听钟小院依旧灯火通明,路上时有提灯携药的侍女、厮儿往来。

李屏山是头回进魏府,亦是头回进魏子然的这座院子。即便是在百花凋残、万木枯败的冬日里,这院中依旧一片绿意,松竹苔藓、泉石山水相映成趣,于冷寂萧瑟中,别有一种活泼泼的生趣。

沿路欣赏着夜色下的院中之景,石抱水绕中,那座灯烛煌煌的庭院便赫然入目。

院中有仆从守夜,见主人引了个道不道、医不医的生人来,似早已习惯了,并不惊讶,不过在人进屋后,彼此交头接耳议论几句。

东暖阁内,除了这院中的映红与净儿、丑儿还守在床边之外,杨连枝与魏书婷亦是寸步不离地守着。

魏显昭向屋内人简单介绍了这“道医”的来历,便请李屏山近病人床前瞧瞧。

青纱帐内,魏子然吃了药将将睡下,却睡得并不安稳,听到一点动静便幽幽醒转了过来。

他本生得瘦弱,病了这一场,那苍白如雪的脸更是瘦得只剩巴掌大小,双唇干枯无血色,两眸暗淡无神光。

在李屏山的记忆里,她虽不知他与旁人是如何相处的,但与她相处,他脸上的笑、眼里的光,总是带着暖意的。

而现下,她能感受到他活着的气息,从他脸上、眼中却看不到一丝往日的风采神情。

这一瞬,她好似再次感知到了南屏的情绪,那情绪传至她心间,让她在愧疚之余,感受到了一丝心疼怜惜。

这不该是她有的情绪,却又实实在在是她此刻的感受。

从前至今,她百般阻扰算计他,真的做错了么?

她没让这份情绪困扰自己太久,装模作样地为他的左右手把了脉,正欲从他右手寸口处撤手时,这人却将她的衣袖紧紧拽住了。

李屏山惊了一惊,抬眼之际,双眸似被他的目光黏住了。他眼中重又燃起了一点光热,似痛似悲地瞅着她唤了声:“屏儿……”

这一声细若游丝梦呓般的叫唤,让李屏山的心都漏了半拍,唯恐自己的身份被屋里这些人识破了。

她稳住心神,姑且由着他抓着自己的衣袖,转而故作愁眉状,捋须问屋内人:“病人时常会有这些梦语么?”

魏显昭点头,忧心忡忡道:“病得厉害时,他连家人也会认错。”

既然顶着医病的名头,李屏山不能什么也不做。他问明了病人这些日子服用的汤药后,便道:“依令郎的脉象来看,他心脉、肾脉尚平稳,只肝脉微细如丝,显然是寒邪入体引发的气枯血寒之症。这样的症状,依照那些大夫的药方补一补,也是能将这病养好的,但令郎的这寒邪之症只是表面。

“我方才仔细看了令郎的精神面目,而他又时常会认错人,说一些梦话呓语,令郎这病在心上,是因情志受伤而有的悲恐症。因肝不能藏血,血不能固魂,魂就不得安宁;魂不宁,神便不清;神不清,言语自然就失乱了。

“因此,要根绝令郎的病情,须从心上着手。我这里有医治心伤悲恐症的道家秘传之法,老爷与夫人若信得过我,我可在令郎身上试一试。但因是秘传的,不便示人,所以需要诸位都回避。”

魏显昭见这道医只是看了看脸色、摸了摸脉便能说出病人的病根,心底先信了几分,与杨连枝商议了一番,夫妻两个也是有些病急乱投医,便决定试一试。

魏书婷本也信服了几分,最后因听这人说不让人在屋内守着,便觉着有些不对劲。无奈父母已同意,又有南家那哥儿在一旁帮腔,她人微言轻,也只能怀着一肚子的疑问与警惕到外头等着去了。

衣袖仍旧被魏子然牢牢牵着,李屏山怕挣开惹得他心病发作,也便顺势坐在了床沿。他挣扎着从床上撑起半边身子,李屏山忙倾身在他身后放了一只引枕。扶着他撑坐在床头时,却蓦地与他的目光对上了。

他的脸上依旧没什么光彩,映着烛火的双眸里,那两点光虽微弱,却比烛光更灼人。

“魏子然……”

“屏儿……”

现今,李屏山已确信,他初初见她这副模样时便已认出了自己,只是分辨不清她与南屏。

“我不是南屏,”她纠正道,“是李屏山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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