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一十五章:焚心 ? 寸缕成灰(1 / 6)
:焚心 ? 寸缕成灰
冬末的风,像淬了冰的刀锋,刮过皇宫的殿宇楼阁。议政殿偏殿内,炭火烧得极旺,却驱不散从骨缝里渗出的寒意。
凛夜坐在紫檀木书案后,身上裹着厚重的玄紫锦袍,墨髮以一支素玉簪鬆鬆绾着,几缕髮丝垂落颊边。他的脸庞比数月前更加清瘦,苍白的皮肤在烛火映照下近乎透明,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青影,那双沉静如古井的眼眸此刻正专注地盯着案上摊开的奏章,纤长浓密的睫毛偶尔轻颤。
殿角鎏金香炉中,一缕极淡的青烟袅袅升起。那不是寻常的龙涎或檀香,气味清冷中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辛冽。这是凛夜亲手调配的香料——用了薄荷脑、冰片、少许曼陀罗花粉,以及几味能刺激心神、保持清醒的草药。香气入肺,带来一种尖锐的清明感,驱散了连日熬夜积攒的困倦,却也让感官变得异常敏锐。
「殿下,」首领太监德禄轻手轻脚地进来,端上一盏参茶,「亥时三刻了,您该歇息了。」
凛夜头也未抬,笔尖在奏章上划过,留下清峻的字迹:「北境雪灾后续抚恤的章程,户部拟得太过繁琐。灾民待哺,岂容层层文牍耽搁?拿去,让他们重拟,明日午前我要看到简明可行的条陈。」
「是。」德禄接过批好的奏本,看着凛夜眼下骇人的青黑,忍不住又劝,「殿下,您已经三日未曾好生安眠了,这样下去,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住啊……」
「出去。」凛夜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。
德禄噤声,躬身退下。
殿内重归寂静。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,以及香炉中那缕几不可闻的燃烧声。
凛夜批完一份,伸手去取下一份,动作却忽然顿住——他的右手无意识地伸向案几右侧,那是夏侯靖惯坐的位置。从前他批奏章时,夏侯靖常在一旁看书或处理军务,有时会顺手将朱笔递给他,或将晾干的奏章迭放整齐。
此刻,那个位置空无一人,只有一盏孤灯。
凛夜的手悬在半空,指尖微微颤抖。他猛地收回手,紧紧攥成拳,指甲深陷进掌心。尖锐的痛楚让他从那该死的习惯中惊醒。他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,那清冷辛冽的香气钻入肺腑,带来一阵针刺般的清醒。
不能想。不能回头。
他重新睁眼,眼底再无波澜,取过下一份奏章。
夜渐深。香炉中的香篆燃尽,最后一缕青烟消散在空气中。几乎就在香气断绝的瞬间,一股巨大的虚脱感如潮水般袭来。
凛夜脊背一僵,手中的笔「啪」地落在纸上,溅开一团墨迹。心臟彷佛被一隻无形的手狠狠攥住,剧烈的抽痛让他弯下腰,额头抵在冰冷的案面上,发出压抑的、破碎的喘息。
这就是代价。用香料强行提神、放大感官的代价。当药效退去,被暂时压制的疲惫与痛苦会以数倍之力反噬。冷汗瞬间浸透里衣,贴在清瘦的背脊上,寒意刺骨。他紧紧按住心口,那里痛得像是要炸开,伴随着无边无际的空虚——彷佛整个胸腔都被掏空了,只剩下一个呼呼漏风的黑洞。
「呃……」他咬紧牙关,不让痛呼逸出。不能在这里倒下,不能让任何人看见。
他颤抖着伸手,从案下暗格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银製香盒,指尖沾了少许新的香粉,正要放入香炉,动作却僵住了。铜製香炉的倒影里,映出一张苍白如鬼、汗湿淋漓的脸,那双沉静眼眸此刻充满了血丝,瞳孔因痛苦而微微扩散。
他在做什么?用这种近乎自虐的方式,折磨自己,只为了多保持一刻清醒?
凛夜盯着香盒中淡褐色的粉末,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,笑声嘶哑干涩,充满自嘲。然后,他将香粉仔细地倒回盒中,盖好,收回暗格。
不点了。痛就痛吧。这痛楚至少真实,至少提醒他还活着,还在等。
他撑着案几,艰难地直起身,抹去额头的冷汗。案上那团墨迹已晕开,污了奏章。他面无表情地将那页纸撕下,揉成一团,丢进脚边的火盆。然后取过新纸,重新誊写。
只是握笔的手,颤得厉害。
批阅终于告一段落时,已是子夜过半。
凛夜推开案头堆积如山的文书,缓缓起身。双腿因久坐而麻木刺痛,他扶着桌案站了一会儿,才迈开脚步。
他没有唤人,独自提了一盏小小的羊角宫灯,走出偏殿,穿过长长的迴廊,走向养心殿后方的寝宫——那里,是他与夏侯靖共同生活了数年的地方。自夏侯靖静养后,他便搬去了议政殿偏殿,再未踏入主寝宫一步。
今夜,不知为何,他想回去看看。
寝宫外仍有侍卫值守,见他深夜前来,皆是一惊,却不敢多问,默默行礼后让开道路。
凛夜推开沉重的殿门,一股尘封的、混合着淡淡龙涎香气的空气扑面而来。殿内没有点灯,只有他手中一盏孤灯,照亮前方一小片区域。
陈设依旧。宽大的龙凤拔步床、铺着玄色锦褥的软榻、临窗的棋枰、多宝格上琳琅的摆设……一切都维持着主人离开时的样子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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